定语位置上名词的句法表现及其语义特征
名词做定语，它所修饰的中心语有两种：
一种是名词，其所构成的偏正短语是：N1（+的）+N2。例如：姐姐的朋友；海鲜的味道；国家的财产；姑娘的眼睛；小华的性格；木头桌子；语文教师；学院风格；钢铁意志；儿童服装。
另一种是动词或形容词，所构成的偏正短语是：N（+的）+V。例如：会议的召开；家庭的和睦；作品的分析；狐狸的狡猾；纸的发明；语法研究；民俗考察；方言调查；汉语学习；古籍整理
一、名词定语的语义类别
依据 N1 与 N2 之间的语义关系， 先给名词定语作一较为细致的分类。
（一）领属定语
所谓领属是事物和事物之间的领有、隶属等关系的总称， 反映到句法平面上就是定语对中心语所表示的事物加以限制和分类。领属定语又可分为以下几个小类：
1.占有领属：
姐姐的手表 学校的财产
张明的公司 人民的国家
2.称谓领属：
老张的父亲 经理的秘书
李华的徒弟 小王的同学
3.附属领属：
姑娘的辫子 猴子的尾巴
松树的叶子 书的封面
4.特性领属：
衣服的颜色 孩子的脾气
海鲜的味道 电杆的高度
5.观念领属：
校长的意见 朋友的劝告
王老师的观点
6.成果领属：
李白的诗 巴金的小说
张教授的论文
7.时处领属：
叔叔的过去 上海的早晨
马路的右侧 山大的隔壁
（二）属性定语
属性定语是指从性质 、特征、功能等方面对中心语所代表的事物加以描写说明。名词充当的属性定语又可分为以下几个次类 :
1.质料属性：
木头桌子 塑料凉鞋
丝棉被子 玻璃杯子
2.功能属性：
酱油瓶子 黑板擦子
羊毛剪子 茶叶筒子
3.来源属性：
东北大米 绍兴黄酒
山西陈醋
4.类属属性：
儿童服装 八字胡子
景泰蓝的花瓶
5.相关属性：
武侠小说 爱情的诗篇
战争的故事 鲁班的传说
6.种属属性：
四化目标 部长的身份
共产党员的光荣称号
7.比喻属性：
烟囱的树林 秋水的眼睛
大海的胸怀 钢铁意志
二、名词定语的句法表现
根据范畴的属性特征，一个原型意义上的名词，它所代表的事物是占有三维空间的实体，反映到汉语语法里表现为能受名量词、特别是个体量词的修饰。因此，前加名量词是名词的典型句法特征。定语位置上的名词，由于与中心语的语义关系不同，其句法表现也各异。
（一）前加名量词
抽象名词是非空间领域里的实体，是名词中的非典型成员，不能受个体量词的修饰， 只能与“种”“类”“点”“些”等量词组合。如“这种精神”“这类思想”“一点文化”“一些观点”。但当它充当属性定语时，就连“种”“类”“点”“些”等也不能与之组合。下面右列中的“这种”“这类”“一点”“一些”，只能理解为修饰“财富”“战线”“传统”“问题”，不能理解为修饰“精神”“思想”“文化”“观点”：
精神财富 这种精神财富
思想战线 这类思想战线
文化传统 一点文化传统
一些观点 一些观点问题
占有三维空间的具体名词，是名词中的典型成员，但充当属性定语时，也失去了原型名词的典型特征，不再具有空间上的可计数性，在句法上表现为不能前加名量词。例如 :
木头房子 一根木头房子
塑料凉鞋 一块塑料凉鞋
儿童服装 一个儿童服装
黑板擦子 一块黑板擦子
篮球运动员 一颗篮球运动员
充当领属定语的名词，对名量词的反应却是另一种情形。例如：
学生的书包 这位学生的书包
自行车的轮子 一辆自行车的轮子
衣服的颜色 那件衣服的颜色
教授的论文 这位教授的论文
马路的右侧 那条马路的右侧
有些专有名词， 虽然是占有空间的实体， 但由于本身含有“只此一个” 的语义 , 因此充当领属性定语时，也不能前加名量词，如“李华的父亲”，不能说成“这位李华的父亲”，但在特定的语境中，“只此一个”消除，即可前加名量词。例如 :
（1）我们班有两个李华，穿蓝衣服的老人是这位李华的父亲，穿黑衣服的是那位李华的父亲。
（二）受形容词等定语的修饰
属性定语是从性质、特征等方面描写和说明中心语的，而抽象名词是对抽象事物性质的高度概括，所以最适合充当属性定语 。具体名词出现在属性定语的位置上，由于受句法位置的制约，其空间义隐蔽，性质义显现 。这种语义特征，反映在句法上，使得充当属性定语的名词，不仅不能前加名量词，而且也不能受形容词 、区别词 、名词等定语的修饰 。例如：
木头房子 粗木头房子
沙发垫子 木质沙发垫子
儿童服装 中国儿童服装
有些充当属性定语的名词，似乎还可以受形容
词、区别词 、名词等定语的修饰 。例如：
布衣服 白布衣服
词典编辑 英汉词典编辑
语文教师 中学语文教师
这里的“白布”“英汉词典”“中学语文”是高度整合的概念，在意念上代表一个整体，有成为复合词的倾向。
充当领属定语的名词与之相反，空间义显现，性质义隐蔽，所以除了能前加名量词之外，还能受形容词、区别词、名词等定语的修饰。例如 :
姑娘的裙子 这位漂亮姑娘的裙子
商店的职工 国营商店的职工
人民的军队 中国人民的军队
从上所述可以看出，定语位置上的名词，充当属性定语时，不能前加名量词，不受形容词、区别词、名词等定语的修饰；充当领属定语时，能前加名量词，能受形容词、区别词、名词等定语的修饰。可见名词定语的语义类别不同，其句法表现也是对立的。
三、名词定语的语义特征
名词定语的语义特征和句法表现是相互制约的，语义特征决定句法表现，句法表现反映语义特征。名词充当的属性定语和领属定语，对立的句法表现也反映了不同的语义特征。下面从空间义和性质义、有指义和无指义、外延义和内含义三个方面来讨论定语位置上名词的语义特征。
（一）空间义和性质义
名词具有空间性，动词具有时间性，形容词具有程度性，这是世界语言的共性 。名词的空间性从本质上来说是一种语义特征， 我们可称之为空间义特征。名词的性质义是概念义所包含的，是概念义重要的组成部分，具有区别性特征。名词不是一个匀质的词类集合，其内部存在着各种差异。李宇明（1996）曾以空间性强弱的不同，将名词列出三个不等式 ：（a）个体名词＞集体名词；（b）有形名词＞无形名词；（c）具体名词＞抽象名词。谭景春（1998）在讨论名形词类的转变时，将名词按性质义的强弱列出了一个序列：抽象名词＞指人名词＞指物名词＞专有名词。可以看出，抽象名词空间义最弱，性质义最强，当它出现在定语位置上时是典型的属性定语。具体名词充当属性定语时，不能前加名量词，这一事实表明，其空间义在这一特定的语法槽中被明显地削弱或完全消解，与此同时，原来比较隐蔽的性质义突显出来，成为表义的一个新的侧面。由于同性相斥，所以充当属性定语的名词，对形容词、区别词、名词等定语的修饰，有较强的抗拒力。
充当领属定语的名词，一般都能前加名量词，显示了它强空间义特征。因为“在现代汉语中，量词并不是单纯用于给事物计量，同时也是一种语法手段，是名词空间性的外在标志。”领属定语位置上的名词，还能直接受形容词、区别词、名词等定语的修饰，体现了它弱性质义特征。因为形容词、区别词、名词等充当定语直接修饰名词时，它是从性质、特征等方面描写说明中心语的，充当领属定语的名词既然能受此类定语的修饰，这正说明其性质义几近于零了。
（二）有指义和无指义
有指义和无指义是名词指称义中的一对重要概念。“名词语义中的指称义是指它具有指称客观或主观事物和人的语义特征。”
名词性成分的指称包括：有指与无指、定指与不定指、实指与虚指、通指与单指。名词的指称义是与特定的句法位置结合在一起的。定语位置上名词的指称义，表现最为显豁的是有指义与无指义。
所谓有指义，是指某个名词具有指称话语中某个实体的语义功能，反之就是无指义。定语位置上的名词，一般来说，充当领属定语的体现出了它的有指义，例如 :
（2）八岁红的孙女是个大学生，她心疼奶奶… …
（3）那是太太听老爷刚回来，又要捡老爷的衣服。
（4）对北平的俏皮话儿，他知道不少，只是说起来不利落 。
上例中加点的名词都是领属定语。例（2）中的“八岁红”指称的是文中所叙述的一个八岁上就唱红了的晋剧演员。（3）中的“老爷”指剧中的人物周朴园。（4）中的“北平”指过去的北京城。这些名词都指称的是语境中的某个实体， 显示了它的有指义。
名词充当属性定语时，体现的则是它的无指义。例如：
（5）我们要向雷锋学习，并把雷锋精神发扬光大，世代相传。
（6）东家 ……拈着几根山羊胡子，拄着手中小巧、别致的手拐杖。
（7）妈妈原来是个家庭妇女，后来成了一位精明强干的妇女干部 。
以上加点的名词都是属性定语，例（5）中的“雷锋”虽然是个专有名词，但不是指“雷锋”这个具体的人，而是指雷锋的“大公无私”。（6）中的“山羊”是一个具体名词，但也不指称语境中的某个实体。（7）中的“妇女”是一个表示人的名词，但我们也不能把它和语境中的某个具体的人等同起来。总之，以上各例中充当属性定语的名词，都不再指某个具体的人或物，都是着眼于该名词的抽象属性，都是无指的。
从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名词充当领属定语时，体现出它的有指义；充当属性定语时，显现了它的无指义。这一结论我们还可以通过对有歧义的N1（+的）+N2的分析，得到进一步的证实。例如：“研究生的妻子”该短语可做两种理解：（a）“研究生”为领属定语，如：“她是一位研究生的妻子”，这里的“研究生”指语境里某个具体的人，是有指的。（b）“研究生”是属性定语，如：“他有一位研究生的妻子”，这里的“研究生”不指某个具体的人，只表示一种学历和身份，是无指的 。
（三）外延义和内含义
概念义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一是从外延的角度，一是从内涵的角度。从外延的角度理解的概念义可称之为外延义，从内涵的角度理解的概念义可称之为概念的内含义。所谓外延是一个概念所指对象的范围；所谓内涵是一个概念所反映事物本质属性的总和。任何一个名词，都具有外延、内涵两个方面，但在不同的句法环境里，有的显现外延义，有的显现内含义。例如：
（8）农民在乡里造反，搅动了绅士们的酣睡。
（9）这并不是为你，是为了成就他绅士风度的性格。
例（8）中的“绅士”是领属定语，它指“旧时有势力，有功名的人”，这里显现的是外延义。（9）中的“绅士”是属性定语，是指“举止高雅、很有教养、对女性非常热情而周到”，这里显现的是内含义。
综上所述， 定语位置上的名词，语义类别不同，其语义特征也各异 ：名词充当领属定语时， 显现了它的空间义、有指义、外延义；充当属性定语时 ，显现了它的性质义、无指义、内含义。
做定语是形容词的专利，这是就印欧语而言的。汉语的词类具有多功能性，名词表现得较为明显。名词除了不做补语外，在主语、宾语、定语、谓语、状语的位置上都可以出现。当然名词在各种句法位置上的分布能力并不相同，它经常出现的句法位置是主语、宾语，其次是定语。据莫彭龄、单青（1985）的统计，名词做主语、宾语占 70.24 %，做定语占20.9 %。可见做定语也是名词的主要句法功能之一。
做定语虽然是名词的主要句法功能，但它不是名词的典型句法功能 。按照典型范畴化理论，句法成分也是一种典型范畴。张国宪（2000）在论证做定语是形容词的典型句法功能时指出，“定语的典型语义特征是时间 、空间、程度量的零赋值。”名词的时间、程度量本来就是零赋值，空间性虽然是名词的主要特征，但充当属性定语的名词，已经丧失了空间性特征，这时它与典型定语的语义特征相吻合 。同时根据“标记理论”的形态标准，名词充当属性定语是无标记的， 由此 , 我们可以推导出，由名词构成的属性定语和由性质形容词构成的定语一样 , 是典型定语。而领属定语的位置上的名词，虽然在时间、程度量上是零赋值，但它仍保留着空间性特征，不符合定语的典型语义特征，同时名词充当领属定语是有标记的，因此，领属定语不是典型定语 。
诚然，属性定语是典型定语，然而属性定语对名词的最佳选择是抽象名词 。因为抽象名词本身在时间、空间、程度量上是零赋值的，与典型定语的语义特征是完全相适应的，二者有一种自然的关联，因此抽象名词充当属性定语自由度很大，如：“语法著作”“艺术形象”“科学知识”“精神生活”等。然而抽象名词却并非名词内部的典型成员 。 Tay lor （1989）专门讨论了各种语法范畴的典型性问题，把名词按照典型特征依次归纳为：离散的、有形的、占有三维空间的实体＞非空间领域实体＞集体实体＞抽象实体
据此可见，抽象名词是远离核心的边缘分子，是名词范畴中的非典型成员。即使是典型名词充当属性定语时，也失去了它原有的特征，如：不能前加名量词 ，不受形容词等定语的修饰。可见属性定语位置上的名词，已经偏离了名词的基本用法，功能上发生了游移。由此，我们可以断定，做定语不是名词的典型句法功能，而是名词非范畴化的结果。